此刻的經歷、我該如何向你們說啊!我不敢說,因為擔心你們會艷羨我。如果人生有四季,或許這正是我的春天吧!每一天忙忙碌碌,多麼精彩啊!不管是扎實的詞選、老子、旁聽的神話學研究、文學心理學,遠方的藝術哲學,都是每星期盼望的心靈養分。
看著大家談論著自己的學校及老師云云,我似乎沒有羨慕之感,身在星空畔的我怎會去冀盼流星飛過呢?我一望,整個銀河迴繞著我,我看見陳老師的星光如北斗,在南方屹立不倒;徐老師與林老師的銀河泛著規律而堅定的光束在天際默默閃爍。從遠方而來,吊詭而無法捉摸的閃爍,如閃如暗,那是卡西老師有無雙照的呼應。而深埋在心底、潛入靈魂的光芒,那是黃大俠平淡的身段,那句花非花、霧非霧的啟示,是今生凝視生命的橋樑。最後,無垠的天幕,最遠、最幽微的光,即無法覓得如梵谷農鞋里只待追憶的遺憾,那是容納百穀的你-王老師。那句透過您學生而留下的“深、高、遠、大”總括了老子最後的離開,迫使我體驗生命的縱深;這使我不再拘泥與執著于一個固定的真理。我在圖書館里找到您的著作《老子探義》,那是本如此隨意而刻骨銘心的書啊,仿佛有著關於生命的線索!我深信總有天它將指引我去到更遠更近的生命故鄉。
此時便是腦袋最幸福的時刻,這是我的黃金時代嗎?如果我是春天,你們便是楓樹、柳樹、櫻花、黃花,花開滿樹,盛開時翩翩飛舞,凋零后埋在土里。我在這滿面春風的季節里,開始思考生命。如此慶幸,在生命還未衰落之際,腦海仍能思考、感受依然敏銳之時,開始從不同的面向體察深邃的生命與存在。
第一次見到陳老師,心中莫名觸動,她是黃大俠曾經的老師,我仍不能相信大俠之前還有老師,一位如此透徹的人原來也曾經疑惑過,也曾如我般尋覓人生意義。而我也如她同樣地走過這一幅神話般的風景,可真如夢如幻。原來我們踩踏著同一個腳印,在命運的分叉上即相遇又分離。
我忐忑、我擔心。旁聽陳老師的課,不知會否因為地方窄小而被迫離開,當時翹了課過去,又深怕隔壁辦公室的職員發現而把我帶走,畢竟之前她們告訴我以正課為主不要去旁聽。我托著手在研究所大型的桌上,看著四周灰白的墻,白的有點空無與迷惘。陳老師一進教室安撫了焦躁的我,如此祥和、平常、似一位平易近人的婆婆。我仿佛看見一個溫暖的靈魂站在我眼前。由於人數稍多,便換去一個較大的課室,我才安然坐下。
她一開口,聲音柔軟而細微,雖然如此卻可以穿透人心,猶如“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”。我決心無論風吹或延畢都一定要去旁聽。如果同時段的聲韻學不能晚上補課,便直接退選了。所幸聲韻學的丘老師挺隨和,答應了我補課的要求。丘老師竟讓我對聲韻學感到驚喜而不再覺得恐懼,他讓毫無趣味的聲韻有了一股生命力,奇跡般的讓我有了學習的動力與方向。
第三堂課時,我才與自己斟酌好、鼓起勇氣去問陳老師是否能來旁聽,不料她卻爽朗的說:“那有什麼不可以!”腦海即刻彈出老子的風範:“江河所以為百穀之王者,以其善下也。”
藝術哲學、神話學、文學心理學、老子的課,從中我看見一絲生命的曙光,原來真、善與美是有可能結合的(或許我無法抵達、但這將是我最終的生命方向)。但目前真、善、美的命題仍令我產生無可自拔的疑惑。朱光潛說美是一種距離,只有與事物保有一種距離才能看見事物的美。這說法無可挑剔、我也依著這方式實踐自己的審美。後來我隱約覺得與社會有點疏離,但我告訴自己這沒辦法,要從遠方才可以看清事物的全態、更貼近事物的本身。如窗前明月,在地球上才能凝視皎潔的月貌,但身在月亮卻無法欣賞月亮的全貌。這使我堅定美的距離:一種朦朧而飄渺的美。
雖然我明白距離世界愈來愈遠,也以距離為逃避,但卻有“距離美”的哲學內涵為理由,讓我肆無忌憚繼續地與世界疏離。我總在想一個個體著重於自己的存在,往內心找尋自己的生命意義就足夠了,而無需理會外在喧鬧的世界。這理由委婉且無可抨擊,使我繼續安心的逃避。黃大俠曾問我們:你的內在是在裡面還是外面?當我走著走著,走到一個我不曾以為會到的地方,那或許我是走在自己的內心里。我怎麼如此魯鈍?直到現在才洞悉原來內心在外面也在裡面!一片落葉、一片花瓣或許是我內心的顫動?
卡西說美若是距離,你會離這個世界越來越遠。人與人、人與自然、人與萬物、甚至自己與自己的分離,當這個距離越來越大,美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顧自快樂。這距離使我變得不懂得關心自然、不懂的愛、不懂得與人相處、不懂得與萬物共存。我一直以美為逃避、根本無法讓文學的體驗回饋自己的生命?到底是什麼促進了這疏離??人不是因為與世界太靠近而麻木了嗎?距離不是好事嗎?距離不是要離開實用的世界,離開科學的態度,而靠近物自身嗎?
或許,遠與近,都來自人類自設的距離。不管遠或近,追根到底、回本朔源便是此時此刻要琢磨的命題。找尋遺失已久的原始意象,回復人類與萬物共存的生命境界,或許這是此生汲汲營營的終極關懷吧,或許從中能找到真正的自己,也說不定!
一穗一世界
